2016年7月2日 星期六

【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】部落教會我的事

三鶯部落重建系列專文 (相片提供:張榮隆)

【編按】

文 / 江一豪

曾經我相信,三鶯部落的抗爭,是一件很偉大的事。然而如今站在待會即將展開的重建典禮前,我真不覺得,也不希望三鶯部落跟「偉大」這個詞扯上任何關係。接下來,我想說兩個故事。

在抗爭初期的2009年左右,有一回我在部落過夜後的隔天早晨,跟族人閒聊著。那時候的部落,其實只比廢墟好一點。站在剛被縣政府拆過不久的瓦礫堆上,沒有電,更沒有自來水。事實上,直到今天,部落還是沒有自來水。而且每次衛生局來檢驗,大腸桿菌還總是超標。總之,那天早晨,族人告訴我,在10幾年前,部落半夜裡常常有卡車開進來,轟隆隆地,廢氣很臭、聲音很吵,但大家都很興奮,因為她說:「隔天一早,家裡附近會突然變出好多東西,茶杯啦、碗盤啊,我們都好期待白天起來趕快去撿喔。雖然都有一點不美好,但通通是可以用的啦。」

那些,就是我們後來稱之為「陶瓷重鎮」的鶯歌商家,就近載到三鶯部落傾倒的報廢品。在那個環保意識不足的年代,各式各樣的報廢品,就這麼隨著年份陸陸續續被送到族人的家──從最先的陶瓷瑕疵品,依序輪到建築廢料,還有不良的IC板。這些廢棄物不僅漸次堆疊出三鶯橋下的地形地貌,也記錄著台灣經濟發展的軌跡。

三鶯部落就是這樣,長期生活在所謂的「經濟奇蹟」之上。還好有族人以及聲援者的堅守奮鬥,伴隨著台灣社會的反省力,讓我們願意開始面對、關注,那些過去被經濟發展至上,不斷被拋出、遺棄的受壓迫者。包括都市更新受害者聯盟,還有桃園撒烏瓦知部落、崁津部落等等在內的夥伴,無一不是有著共同遭遇的夥伴。如果,今天的重建,能夠促使台灣社會繼續關注土地的議題,那麼今天,就不只是三鶯部落的重建。

第二個故事,比較輕鬆。那是在4年前,我在某次到新北市府抗議後,偶然跟市政府副秘書長的一段對話。我們都知道,副秘書長是個很體貼的人,但那次,我跟他居然為了一個題目而僵持不下,那就是:「如果部落展開重建之後,因為種種原因走不下去,那該怎麼辦?」

我記得自己頓了一下,說:「那市府會很難看。」
副秘書長毫不遲疑地回應,「那部落也會很難看。」
我想了一下,又說:「市府也會很難看。」

現在想起來,這樣的對話未免也太「深謀遠慮」了點。可是我相信,這段對話反映的是,包括市政府在內,大家都希望三鶯部落的重建能夠成功。今天,只是個開始,不是結束。而且不論三鶯部落將來的家園多麼潔淨整齊,我永遠看得見當初被怪手襲擊的畫面,還有在那之後,族人是怎麼靠著自己的雙手,在廢墟上重建,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
8年來,部落的族人教會我許多事。其中最重要的是,讓我這個白浪知道,平凡的我們所追求的,其實只是再平凡不過的──一個安穩的家。在這個家裡,我們可以陪伴彼此,共度生、老、病、死在內的,每個人生中必須經歷的課題。我們都來自塵土,也將歸於塵土,這一點也不偉大。一個負責任的政府,一個了不起的社會,就是要想盡辦法,讓每個人都能安心擁有一個平凡的人生,而不是必須透過一代又一代的苦難,成就所謂的偉大或奇蹟。

8年的時間並不短,足以讓人經歷許多事。也不過就是在4個月之前不到的時間,家父就因病而與我們離別。最後,請容我在此跟家父報告:爸爸,謝謝您的理解與包容。讓我有這個榮幸可以跟三鶯部落走到今天。在此也要謝謝每一位在場的朋友,我相信,我們應該是,做了一件對的事情。
三鶯部落的長輩、兄弟姐妹,謝謝您們,祝福您們。

一豪敬上 2016.6.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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